西溪家居

 

    我的忘年之交、同事好友“辫子”，曾经在这里留言，希望我能评论一下《红楼梦》的尤二姐尤三姐。我考虑了好多天不敢下笔，因为评说“二尤”，太难了。主要的难点，一是她们的事迹比较简短模糊，不同的版本，情节有相当大的不同，二是评论的主题较难确定。最后想到自己不过是戏说罢了，何必太认真呢，玩玩而已，于是就据如今多数年轻人看的版本，来戏说一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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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戏 评 尤 二、尤 三 姐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◇江南桓进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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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◆（1）《红楼梦》说尽人间万种风情

 

    “问世间情为何物？”现在的许多人就只知道武侠小说的那句“只叫人生死相许”，因为他们是武侠电视声中长大的。武侠小说很引人入胜，但那是很平面的故事，带有夸张、绝对、极端的倾向（现在有些所谓的“武侠小说”，更“进化”到几乎没有了武侠，变成了荒诞神话小说）。而人间真实的人和事，事实上却是多面的立体的复杂的。人有千种，情有万态，哪有那么简单！就言情而言，武侠小说不过是初等数学，《红楼梦》才是高等数学。《红楼梦》的人物故事常常是活生生的，立体的，不是简单的“他是一个好人”或者“他是一个坏蛋”就可以说完的。同样一个“情”字，在《红楼梦》里，就有千种表现，万般形态。尤二姐、尤三姐、林黛玉、薛宝钗、鸳鸯、妙玉等等，等等，她们的“情”，都各有各的特色，并不雷同。——这才是真正的现实的人间，所以愚以为，真要问世间情为何物，真要看世间情为何物，还是不妨看看《红楼梦》，因为《红楼梦》是到目前为止，最好的一部言情小说，它几乎说尽了人间的万种风情。

    所以，我们在讨论红楼二尤的时候，一定不要忘记，二尤也是复杂的活生生的人，不是说好就没有问题，说问题就一无是处，总之，不要脑子里先有一种公式化的成见。

    据《耳食录》等，清代杭州曾经有个女子看《红楼梦》读到发痴而死，那就是因为她太把自己放进书里了。据说，从前还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情，两个好朋友因为对《红楼梦》的人物看法不一，争吵之后从此不相往来；茶馆里有几个人讨论《红楼梦》，意见不合，大打出手。——他们也真是太认真了哦，呵呵。所以，读《红楼梦》最好是把它当作一种社会标本来看，最好是不要把自己放到故事里面去，最好是站在局外，站在高处去看那里面的人物，这样比较容易从里面体会出一些有益于指导现实生活的结论。否则，男性读《红楼梦》就自比贾宝玉，女性读《红楼梦》就自比林黛玉或者薛宝钗，岂不笑煞人也！

 

◆◆（2）尤二姐未嫁、尤三姐未决定嫁前的“淫荡”事迹

 

    尤二姐未嫁前、尤三姐未决定嫁前的“淫荡”事迹，有些热爱她们的人们，很想加以否定。可惜《红楼梦》里她们的那些事迹是白纸黑字，我们只好“痛苦地”承认。尤二姐未嫁前的“淫荡”事迹，太明显了，不必多说。尤三姐未决定嫁前的“淫荡”事迹，《红楼梦》写得比较隐晦，但尤三姐那“开放”的程度，也是很不给她的粉丝们面子的。《红楼梦》六十五回写着：“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，百般轻薄起来。小丫头子们看不过,也都躲了出去,凭他两个自在取乐 ,不知作些什么勾当。” 不知作些什么勾当，呵呵，不知作些什么勾当。你说，还能有些什么勾当呢？

    《红楼梦》最重要的名言，愚以为就是那句宁国府里“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，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”。——“宁国府”不过是种代表符号，“宁国府”这种地方，人们甚至可以怀疑那两个石头狮子也未必就一定干净。——贾珍、贾蓉父子，儿子的老婆，老子爬灰；老子的情妇，儿子插手。丧伦败行，骇人听闻，似乎只好说比日本的红楼梦《源氏物语》叔叔、侄女结婚的故事，略为进化一些。所以，尤二、尤三姐这样的一对天生尤物，掉进了宁国府，贾珍、贾蓉还能让她们干净吗？连贾宝玉这种最能为女孩儿着想的人，都无法说谎否认，只好对疑心重重的柳湘莲说实话：“你既深知，又来问我作甚么？”

    有人幼稚地说，尤三姐五年前就“爱上了”柳湘莲，不可能还与贾珍、贾蓉父子有“淫荡”关系。又有人“聪明”地怀疑说，肯定是有人改坏了曹雪芹的“原著”。——其实这是生了“十全”病，把尤三姐想得太十全十美了，有些人总是认为好人就不应该有问题，对此，也没有什么药可以救他们，只好说，你爱那样想就那样想吧。但是，不要动不动就怀疑《红楼梦》被别人改坏了，一不合个人口味就说那一定不是曹雪芹的原来意思。——仿佛只有他们才是曹雪芹原来意思的正宗代表，好不好笑啊？《红楼梦》曹雪芹写完了又从头反复地改，改改删删，一回一回地改写，最后还是没有能把120回全部改成定稿就去世了。反复删改，就说明有些情节曹雪芹他自己一时也决定不下来。《红楼梦》那么多版本，部分就是他反复删改的遗迹。某些钻进牛角尖里走火入魔的“红学家”，他那个所谓“最接近”曹雪芹的“原来意思”，不过是他自己的意淫。他那个“原教旨主义”的“学问”，恐怕曹雪芹也回答不出来。“红学”是真正的伪学，不过是某些文人的自得其乐罢了，是永远不会有肯定结论的“学问”，除非有本事叫曹雪芹活过来。尽管他们很想把自己的意思强加给别人，可我们如果太把他们的“红学”当一回事情，就是自己的智商有了问题。——实际上《红楼梦》有许多不能合符各种各样人口味的故事情节，以及存在多种18世纪版本，正是它引人议论，正是它显得那么伟大的原因之一。

    尤三姐五年前看到戏台上的小生柳湘莲，心有所爱，那不过是她看戏的时候的一时春心，那时她并没有下决心非柳湘莲不嫁。虽然她一直没有忘记这点单相思“初恋之情”。不要以为尤三姐这样的一个女子，一对某人有了好感，就再不会移情。女子未嫁之前，上帝规定她们要多番选择，女孩儿的心好比天上多变的云，这是自然界的规律，人类进化的需要，没有什么好非议的。尤三姐对贾宝玉不是也有过仔细的观察吗？

    大家都知道，与初恋（大多是暗恋）情人结成夫妻的比例很小。所以我们不要用道学家“从一而终”的臭思想，去要求仅仅看戏一时有了好感的尤三姐，就一点不能见异思迁，就得始终如一地“爱”着“忠”于柳湘莲。这样的女子可能有，但尤三姐似乎不是这样的人。

 

◆◆（3）尤二姐出嫁、尤三姐决定嫁后的誓同生死

 

    愚以为，看一个女子对待婚姻的态度，主要应该看婚后。如果婚前是“处女”，婚后给丈夫不断地送“绿帽子”，总不能说这是好妻子吧？如果婚前不是“处女”，婚后忠于婚姻，与丈夫相敬相爱，当然也是一种非常好的妻子。

    尤二姐嫁后对贾琏说:“我虽标致,却无品行。……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，我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鬼,如今既作了夫妻, 我终身靠你,岂敢瞒藏一字。”《红楼梦》上又写道：“二姐倒是个多情人,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,凡事倒还知疼着痒。若论起温柔和顺,凡事必商必议,不敢恃才自专,实较凤姐高十倍,若论标致,言谈行事,也胜五分。虽然如今改过,但已经失了脚,有了一个‘淫’字,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。偏这贾琏又说:‘谁人无错,知过必改就好。’故不提已往之淫,只取现今之善,便如胶似漆,似水如鱼,一心一计,誓同生死。”

    再说尤三姐，她下决心要嫁柳湘莲之后，曾这样表白心曲：“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,我已尽知,说也无益。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,妈也有了安身之处,我也要自寻归结去,方是正理。但终身大事,一生至一死,非同儿戏。我如今改过守分, 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。若凭你们拣择,虽是富比石崇, 才过子建,貌比潘安的,我心里进不去,也白过了一世。”

    可见，尤二姐嫁后对贾琏，尤三姐决定嫁后对柳湘莲的态度，一反过去的作为，变得非常忠诚坚贞。—— 前后的大不相同，这是红楼二尤的明显特点。——人们既不必因她们的后来而遗憾她们的过去，更不必因她们的过去而否定她们的后来。

 

◆◆（4）尤三姐的悲剧

 

    但是，尤二姐、尤三姐以誓言和行动“改过自新”，忠于婚姻，却没有能得到好的报应，她们依然为世所不容，两个尤物都以非常悲惨的悲剧故事收场。

    尤三姐的个性与尤二姐有许多不同之处，所以她在自己的一片真心没有得到心上人认可的时候，表现得非常的激烈：

      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，好容易等了他（柳湘莲）来,今忽见反悔,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,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,不屑为妻。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,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,自己岂不无趣。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,连忙摘下剑来,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,出来便说:“你们不必出去再议, 还你的定礼。”一面泪如雨下,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,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。可怜“揉碎桃花红满地,玉山倾倒再难扶”,芳灵蕙性,渺渺冥冥,不知那边去了。

      众人急救不迭。尤老一面嚎哭,一面又骂湘莲。贾琏忙揪住湘莲,命人捆了送官。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:“你太多事,人家并没威逼他死,是他自寻短见。你便送他到官, 又有何益,反觉生事出丑。不如放他去罢,岂不省事。”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,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。湘莲反不动身,泣道:“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,可敬,可敬。”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。等买了棺木,眼见入殓,又俯棺大哭一场,方告辞而去。

      出门无所之, 昏昏默默,自想方才之事。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,又这等刚烈,自悔不及。正走之间,只见……尤三姐……说:“来自情天,去由情地。前生误被情惑, 今既耻情而觉,与君两无干涉。”说毕,一阵香风,无踪无影去了。湘莲警觉,似梦非梦,……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, 掣出那股雄剑,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,……不知往那里去了。

 

◆◆（5）尤三姐、柳湘莲故事的启示

 

    我们能不能将尤三姐之死完全归咎于柳湘莲呢？柳湘莲在贾府中得了消息，嫌尤三姐淫奔无耻之流，不屑为妻，难道不可以吗？尤三姐五年前还是个小小姑娘，她看中柳湘莲，并没有别人知道，柳湘莲就更不知情了。贾琏路上突然推销给他，他后来有所疑问，不也是很正常的吗？与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要的贾琏不同，柳湘莲是一个对婚姻极其认真的男人，他本来选择妻子的态度就是很严肃苛刻的。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分析得出，表面上“冷心冷面”的柳湘莲，其实是一个真正深情的男人，也是一个情种！只要看看他在尤三姐死后的行为，就可以知道了。

    男性未婚之前，上帝也规定他们要慎重选择，要求他们选取可靠的妻子，这也是自然界的规律，人类进化的需要，也没有什么好非议的。有人认为男人要求纯洁的姑娘做妻子，是落伍的“处女情结”。认为找处女只能到幼儿园去找，难道就一定是先进的理论吗？

    实际上，无论男女，婚前的太过放荡，都有可能造成婚后的不良后果，只有盗铃掩耳（古有掩耳盗铃，今有盗铃掩耳）的人不承认这一点。古话说，咎由自取，自作孽，不可逭。——愿盗铃掩耳者深思哦。
    尤三姐、柳湘莲的悲剧故事虽然是几百年前的事了，但男女之情，一万年以后，也不过是那么一点花头，情本无私又自私，假作真时真亦假，万变不离其宗，不要夸口说“新新人类”就不是人了，是猩猩了，——所以尤三姐、柳湘莲的这个故事不还是可以给予当代的年轻人一些启示吗？当年的尤三姐还可以怪罪于“宁国府”，今天恋爱自由，婚姻自主，又能怪罪于谁？

 

◆◆（6）尤二姐的悲剧结局

 

    凤姐把尤二姐骗进了贾府，尤二姐怎么能是她的对手呢？结果，尤二姐当然是只有死在凤姐手上。

    贾琏的表现也很值得思索。当初，贾琏因为一时之情欲，对尤二姐的婚前放荡表现得豁达大度，誓同生死。但是贾赦将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,赏他为妾，贾琏就喜之不尽。这秋桐和贾琏有旧,从未来过一次，今日天缘凑巧,竟赏了他,真是一对烈火干柴,如胶投漆,燕尔新婚,连日那里拆得开。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,只有秋桐一人是命了。——所以贾琏当初的豁达大度，也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也。

    凤姐虽恨秋桐,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,自己且抽头, 用“借剑杀人”之法,“坐山观虎斗”,等秋桐杀了尤二姐,自己再杀秋桐。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,无人僭他的,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,岂肯容尤二姐。张口是“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,也来要我的强”。……

    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,如何经得这般磨折,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,便恹恹得了一病，……心下自思: “病已成势,日无所养,反有所伤,料定必不能好。况胎已打下, 无可悬心,何必受这些零气,不如一死,倒还干净。”……当下人不知,鬼不觉。到第二日早晨,……丫鬟推房门进来看时,却穿戴的齐齐整整,死在炕上。平儿进来看了,不禁大哭。凤姐也假意哭:“狠心的妹妹!你怎么丢下我去了,辜负了我的心!”

    ——多么恐怖的凤姐！多么恐怖的贾府！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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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●注解和说明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①版本问题    最近20多年来，多数年轻人看的版本是1982年版的“红学会”的本子，所以我也只好根据它来评论“二尤”了。现在，书店里卖的多是各种各样现代“红学家”“整理”的《红楼梦》，不同的“红学家”“整理”的《红楼梦》都不相同，今后我们会看到，《红楼梦》的版本将变成无穷无尽。有多少种“红学家”“整理”，就有多少种《红楼梦》。——而我是宁可看看最早的抄本和最早的印刷本的，不知您以为如何。

   曹雪芹把《红楼梦》作为终身事业，他的态度是极其认真，写了改，改了写，改改删删，没完没了。有些情节恐怕曹雪芹他自己也犹豫着，一时决定不下来，所以才会反复删改。愚以为，《红楼梦》版本那么多，很可能就是他反复删改的遗迹。当然也与后人不断传抄改动有关，更与像如今“红学家”那样的人，曾经不断“批评”“整理”有关。有些所谓的“红学家”总想表示他们整理的《红楼梦》是最权威的，排斥其它版本，其实非常可笑。实际上，《红楼梦》的各种版本，各有各的优点，各有各的存在价值。有的“红学家”以为版本越早越接近曹雪芹的原意，这显然非常滑稽，一篇文章怎么会是草稿最好呢？所以我们看到他们整理给我们的《红楼梦》有许多文字粗糙的痕迹。当然，也不能完全否定他们“整理”的《红楼梦》，例如1982年出版的那套《红楼梦》就也有很多优点，也有可读的价值。    

    ②“盗铃掩耳”    掩耳盗铃，掩了耳朵去盗铃，非常可笑，但是他似乎还有羞耻之心，生怕别人知道。如今有人盗了铃以后，掩起耳朵来，自己欺骗自己，还想制造“理论”欺骗别人，就更可笑。他们不仅恬不知耻，还振振有辞，制造出一大套歪理邪说。例如，有些大学生卖淫，要别人不要在乎“非处”，还高傲地指责别人“很落伍”，岂不滑稽极了！

     当然，现在有先进的造假办法，但那种办法真能掩盖一切吗？难道现在的男人都进化成贾琏了吗？   

     人类所以有男女，无非是为了繁殖和进化，一代一代人的爱情虽然形式不同，但是本质不会有太大的变化，所以说“男女之情，一万年以后，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点花头”。  

    ③二尤故事对于全书的意义     有人说，尤二、尤三姐的故事仿佛是插入《红楼梦》似的。其实不然，《红楼梦》写尤二、尤三姐的另外一个目的，是从另一个角度写荣国府，写凤姐，写贾宝玉、林黛玉、薛宝钗，这是明眼人不难发现的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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